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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7/9/29 3:53: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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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本刊记者 水木 发自拉萨

如果说,八廓街是拉萨的心脏,那么八廓北街21号,就是这颗心脏的管理中枢。

八廓北街21号,是八廓街居委会的门牌号,在拉萨,居委会是最基层的政府职能部门,既是党组织,又是行政机构。

八廓北街21号里的日常生活,虽具体、细碎,却真实、有力。1995年,以八廓街居委会为纪录对象的《八廓南街16号》(导演段锦川),获得了法国真实电影节大奖。

6月的下午3点多,在八廓街熙熙攘攘的酥油铺、甜茶铺、奶渣铺、牛肉铺、卡垫店、宝石首饰铺丛中,在藏刀、藏帽、藏币、摇经筒、经书的叫卖声中,我们找到如今已迁移至八廓北街21号的居委会大门。大门上头,满满当当地挂着6块牌子,大门里头则是一个清净的小院子。

听了我们的来意后,工作人员表现出政府机关惯常的、客气的冷淡。30多岁的妇女委员边珍说:“要有八郭办事处批准,居委会才能接受采访。”第2天,我们打电话到八廓办事处,被告知必须经由城关区政府宣传处的批准。于是,我们又跑到北京中路上的区政府大楼。

幸运的是,区政府宣传处很支持我们的工作。10分钟后,经八廓办事处,再由八廓办事处的旺对带领,我们再次来到八廓北街21号。

联系采访的小序曲,让我们大致了解了拉萨基层行政单位的垂直管理体制。

第一把手次仁德吉

通过旺对的介绍,记者见到了八廓街居委会党委书记次仁德吉。

次仁德吉现年51岁,听得懂汉语,但习惯说藏语。在八廓街居委会里,她是党、政第一把手。次仁是个老共产党员,到今年的7月1日,足足有30年的党龄。早年,她曾在拉萨胜利生产合作社工作过。原是鲁故居委会的文书,94年调入八廓街居委会。

次仁德吉还有一个颇为重要的身份——西藏自治区人大代表。一个基层居委会干部,同时担任省级人大代表的职务,这在全国是不多见的。在妇女委员边珍眼里,书记是个女强人,因为“一般八廓街的干部,都是街道里的能人”,更不用说书记了。

居委会只有两间办公室、四张桌子。麻雀虽小,却五脏俱全。党支部、民政、综合治理、卫生、房产、妇联、民政、调解一个都不少,套用居委会干部的话,就是所谓的“十大组织”,一个居委会干部对应一个部门,既是这个部分的领导,也是这个部分的实际工作人员,而作为第一把手的次仁德吉,统领着居委会的全局。

八廓街,是西藏向全世界打开的一个窗口。每年,城关区政府、拉萨市、自治区政府都会轮流到八廓街作检查,而北京的中央首长来拉萨,八廓街必是其参观地。每到这个时候,次仁德吉便忙得不可开交,除了部署各项工作,还得接待国内外记者。

居委会办公室里的墙上,挂着镶有藏文文件的镜框。一问,原来上书“十大组织责任目标书”。每个居委会干部都必须和八廓办事处签订《目标责任书》,而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则需要和区政府签订。

上午10点,次仁德吉匆匆离开,去区里开会。大概每周三次,书记和主任都要到区政府或办事处,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,从上头带回各种精神和指示。

妇女委员边珍的烦恼

边珍是八廓街居委会的妇女委员。小脸盘,尖下巴,办事利落,有一种照章办事的热情。她手下带着一支6个人的计生小组,主要的工作是向居民宣传婚姻法、发放安全套等计生工具。

如今,来拉萨打工的女孩子越来越多,她们中的大部分,是来自日喀则等西藏相对贫困的地区。刚开始时,在别人家里当保姆,时间长了或年龄大了,能找到的工作越来越少,有些女孩就在茶馆、餐厅里从事非正当的职业。用边珍的话说,是“不懂得自尊自爱”。

“有些女孩子不太好教育,她们经常跟我说,我一年在地里干死干活,能赚到1000元就不错了,现在一个月就有2000多元。身体是自己的,关你什么事?”边珍有些无奈:“但这是我的工作,没有办法。”

工作还是得做。这两年拉萨性病的发病率明显高升,上头领导要求加大管理力度,八廓街又是拉萨最繁华、国内外游客最密集的地方,边珍的任务的确加重了不少。

按上面的要求,每年她要组织三次大宣传。把在茶馆、餐厅打工的女孩聚集起来,发小册子。这些女孩多数不识字,边珍得给她们看图片,念宣传手册上的文字说明,一遍一遍地,“说多了,她们也能听进去一些”。

边珍每月的工资是300元,年底有奖金。每年,八廓办事处都要对辖区内四个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进行业绩考评,根据打分发放奖金。边珍通常能拿到2500元左右,“这算是排在后头的”,之前,边珍和丈夫在一家私营企业工作,因为效益不稳定,在2003年居委会换届选举时,进了八廓北街21号。紧接着,就被发展为党员。

“去年,有个60多岁的老头在八廓街开卡垫店,和一个藏族女孩,生了一个孩子。我调查过,他在家里有老婆,还有两个孩子。”边珍去找老头,要他拿出结婚证、或是证。老头说,马上会让家里寄离婚证来。一年之后,老头搬走了。

边珍说,“有时,真是无能为力。我对孕妇说,没有户口,孩子就不能上学。孕妇经常会和我吵,说不要你们管,没户口就没户口,孩子不上学也没关系。”

记者正和边珍聊着,进来一位老大妈,是八廓街居委会第7组组长色珍。她是来向居委会汇报来的,有人在她负责的大院里放了一堆柴火,她担心引起火灾,让卫生委员欧珠去看看。

色珍大妈今年75岁,曾是街道的妇联干部。自95年退休后,一直担任居民小组组长。小组组长一般都由街道居委会委任,考核的标准是“责任心要强”。每年,居委会都要和7个居民小组长签订“责任合同”。

每天一大早,色珍大妈都要在自己负责的大院里转上一圈,如发现不妥,就立刻到居委会汇报,“特别要盯得紧的是卫生、治安和偷盗问题”。每年年末,居委会发给色珍大妈大约一千多元的红包,作为工作酬劳。

普布次仁担心出国际性问题

2006年6月19日,周一,次仁德吉一早就去了八廓办事处,参加一个居委会干部平调的会议。居委会里,主任普布次仁坐在书记的座位上,正研究着一份商铺缴费合同。前几天,普布次仁因为食物中毒,请了几天假。今天早上一上班,就在处理原街道工厂木材厂十多名职工要求补偿的事情。

普布次仁,36岁,穿着米黄色西装。原是城关区小学藏文课的代课老师,94年调入八廓街居委会,一直做文书工作,去年换届选举升任主任。他的另一个身份,是自治区监察厅的特邀监察员。换而言之,普布次仁可以直接到自治区的监察厅,汇报有关腐败、社会治安的问题。

八廓街共有常住人口1299人,每三个月,居委会要组织开一次居民大会。“我们规定,必须保持85%以上的出席率。”普布次仁侧着脸说:“每次会议我们都会发个小票,会议一结束,收上来一看,就知道哪家没来了。”

维持八廓街安宁稳定的局面,是八廓街居委会工作的重中之重。八廓街毗邻大、小昭寺,聚集着藏、汉、回等各民族的生意人、旅游者、朝佛者和乞丐,一天的流动人口就有上千人。

普布次仁的办公桌玻璃下,压着一张居委会24小时的值班表。每逢宗教节日,居委会工作人员的神经就要绷得紧紧的,雪顿节、藏历春节,加上国庆、五一等,平均下来,每个月的“敏感日期”就有三个之多。每到“敏感日期”,居委会如临大敌。白天六七个保安在辖区各个街口巡逻,晚上,任务则交给联防队。拉萨机关、院校通常下午3点半才上班,但在“敏感日期”,居委会干部的中饭必须在办公室吃,保安也不能离开岗位。

“千万不能出事,一出事,那就是国际性的问题了。要知道,每天八廓街上都有着拿相机到处转的外国记者。”

近11点钟,普布次仁捧着一个大搪瓷碗吃拌面,这是他的早餐。这时,走进来一个汉族男子,是从甘肃到拉萨做生意的,现住在八廓街,还想到太阳岛再开一个商铺,需要居委会出具证明。普布次仁一边问他有关情况,一边敲上了红印章。

流动人口管理,一直是让普布次仁头痛的问题,八廓街的流动人口有500多人,几千个摊子,纠纷在所难免,八廓街的生意人大多来自藏区康巴,民风素来彪悍,一起冲突,动武甚至拔刀子是常有之事。

碰到这种事情,居委会和安保人员要先去协调,要是摆不平,就得请派出所出马了。普布次仁有自己的办法,“我们会控制摊位。一些老犯事的人,几次教育无效,居委会就会把他的摊位没收。”当然,如果对方承认错误、做检讨保证,罚点钱,居委会还是会放他一马的。

每个月,居委会都要召开两次经商大会,把所有的商户聚集在一起,“一是宣传法律、法规;二是表扬守法、做好事的,警告做坏事的。”大会的出席率控制得很严格,因为每个摊位都有一个具体号码。

2006年7月1日,进藏铁路将要开通。6月29日,自治区、拉萨市、城关区要为这个事到居委会传达精神。八廓街的书记、主任、委员们,又要绷紧神经、全力以赴了,用没有垃圾的街道、用安定团结的局面、用繁荣有序的街市,迎接又一个贴着标签的日子。这样的日子,他们已经认认真真、精神抖擞地过了一个又一个。

八廓街居委会的干部个个都是藏族,个个都是共产党员。用房产委员的话说,就是“政治上要绝对成熟、可靠”。问其中一位干部:“你是党员,还信佛,这不矛盾吗?”

他说,“当党员,和信佛,都是为群众做好事,做善事。”八廓北街21号的回答向来干脆利落、不含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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